不系之舟 - 第159章 进攻,是最好的防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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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温暖地笼著一角。
    易启航盘腿坐在地毯上,后背靠著沙发,再提交了两轮申诉材料后,南舟的帐户终於解封了。
    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前响起。
    易启航抬头,合上电脑,看见了站在客厅中心的南舟。她身上穿著宽大的棉质睡裙,衬得身形更加纤细单薄。脸颊还残留著病態的红晕,眼睛却清亮了许多,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    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、悄然挺直茎秆的植物。
    易启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疼,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怜惜。
    他几乎是弹起身,脱口而出:“我的小祖宗,需要什么叫我就好了。怎么自己出来了?要喝水吗?”
    南舟点点头。
    她的嗓子还是哑的,剥去了平日的清越,透出一种歷经疲惫却坚韧的魅力。
    “感觉睡了很久,”她走到沙发边,將自己蜷进柔软的靠垫里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以为自己足够强大,结果……也是临阵脱逃的。”
    她指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,在废墟前崩溃后,身体先於意志作出的“罢工”,还持续了好几天。
    易启航已经快步从厨房倒了温水过来,稳稳地递到她手里。
    “瞎说。”他看著她低头小口喝水,语气装作严肃,“长久不生病的人,免疫系统一旦被攻破,反应会格外剧烈,恢復也慢;倒是平时小毛病不断,身体及时预警、调整,反而好得快。南舟,你不是逃兵,你只是……累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柔:“你做的已经很好了。我不希望你时时紧绷,事事硬扛。你是有战友的,要相信你的团队,也可以……相信我。”
    南舟握著温热的杯子,乾涸的喉咙得到滋润,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稍缓。
    易启航这里安逸,舒適,充满了无声的包容与守护,是极易让人鬆懈和沉溺的安全感。
    可她心里知道,不能永远躲在这里。
    “启航,”她再次开口,“这几天,我想了些事。当务之急,先把证件补办了。然后……得儘快找个新房子。”
    易启航在闻言,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用一种商量的、甚至带点“精打细算”的语气说:
    “办证这些事很繁琐,不过流程我门清,我陪你去。至於找房子……”
    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目像是隨口提议,又像是深思熟虑:“你要不要考虑,就在『香花畦』?这个小区位置不错,到创邑空间,到银鱼胡同……都很近。”
    近水楼台先得月。这是他的私心。
    提到“银鱼胡同”四个字,南舟握著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像蝶翼掠过水麵,留下细微的涟漪。
    她没有接关於住处的话茬,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:
    “启航,这几天,除了我租住的小屋,『织补』项目片区內,还有別的违建强拆吗?”
    易启航摇了摇头,回答得乾脆:“没有了。一切风平浪静。”
    南舟点点头,这在意料之中。
    也许杀鸡儆猴,一次就够了。她沉吟片刻,继续问,语气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:
    “如果要拆,总应该有一套严格的法律程序吧?不能就这么……突然之间,说拆就拆。”
    “理论上,是的。”易启航的表情严肃起来,他知道南舟需要的不只是安慰,更是对规则的釐清和现实的认知。
    “『违规建筑』加『安全隱患』,尤其是消防安全隱患,是城市核心区整治中最常用的两张王牌,几乎无往不利。”他语速平稳,像在做一个客观陈述,“城管这次给出的理由是,就是有人举报违规建筑存在重大消防隱患。”
    “正常的流程应该是:街道和规划部门会进行现场测绘,比对原始图纸或相关审批文件,认定超出部分或未获审批的部分为『违法建设』,进行公示,然后约谈產权人和使用人,进行劝解,最后才是下达《限期拆除决定书》。逾期未自行拆除,才会组织力量强制拆除。”
    南舟安静地听著,眼神越来越冷,也越来越亮。
    “可是,”她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瓷盘上,“老袁也没提起过有什么公示和约谈。我本人,更没有收到过任何书面的《限期拆除决定书》。”
    她停顿,目光锐利地锁住易启航:“我是不是可以认定,这次所谓的『应急执法』,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?甚至可以怀疑,这几乎就是……针对我个人的、一次蓄意的报復?”
    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    易启航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这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回答。
    “有一种可能,”他终於开口,声音里带著某种沉重的瞭然,“上面的人,有能力、也有意愿,推动认定你的小屋为『必须立即拆除的严重隱患』,並且……『特事特办』,极大地加快了整个认定和执行的流程。所谓的『程序』,在强大的意志和『大局』面前,有时候会变得……非常有弹性。”
    南舟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    她並不意外。
    “那你查了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量,“查出背后是谁在推动了吗?”
    易启航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,南舟读懂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。
    “其实你心里有答案了,对吧?”她替他说了出来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很简单,谁获利,谁最有嫌疑。是与我有直接竞爭、又关係破裂的陆信?还是……扶持陆信上位、视我为眼中钉的聂建仪?”
    易启航眼睛倏地一亮,那光芒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,甚至有一丝“吾家有女初长成”的骄傲。
    她没有被悲伤和愤怒彻底吞噬,反而在痛苦的灼烧中,淬炼出了更清醒、更锐利的洞察力。
    南舟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要將胸腔里最后一点鬱结和软弱都排空。
    “启航,从我决定回四九城那天起,其实就一直在和一件事做斗爭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奇异地凝聚起一股力量,“那就是『规则』。”
    “我试图了解规则,了解求职市场的规则,了解设计行业的规则,了解商业合作的规则。我也尝试去利用规则,用专业换机会,用诚意换信任,甚至……用一些小小的技巧去撬动资源。”
    她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掠过重重回廊,看到了那个曾经在面试中受挫、在酒桌上硬撑、在无数个深夜里画图的自己。
    “可后来我发现,有些人,他们天然可以无视规则,可以扭曲规则,甚至可以……凌驾於规则之上。当他们想要达成目的时,规则不再是公平的尺子,而是可以隨意揉捏的橡皮泥,是可以量身定做的华丽外衣。”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”她转再次看向易启航,眼底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,终於燃烧起来,映亮她苍白却坚定的脸,“我们还要一味坚守那些愚蠢的『公平规则』吗?”
    易启航屏住呼吸,他感觉到南舟身上正在发生某种蜕变。
    “我总是被动防御。”南舟继续说,语速渐渐加快,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决绝,“別人举报我资质,我自证清白;別人剽窃我创意,我忍气吞声;別人在招標会上刁难我,我据理力爭;別人强拆我的房子……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但立刻又接上,更用力:“我哭过,恨过,却好像……也只能接受。”
    “可我忘了,”她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像在宣布一个重要的誓言,“进攻,才是最好的防守。”
    易启航的心跳,隨著她这句话,重重地、兴奋地擂动起来。
    “是人都有弱点。陆信有,聂建仪也有。”南舟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里面不再有迷茫和哀伤,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盘算和破釜沉舟的勇气,“我为什么不攻敌之必救呢?找到他们的软肋,瞄准他们的命门。让他们自身难保,焦头烂额,那他们还会有多余的心思和精力,来找我的麻烦吗?”
    “那样,”她总结道,带著千钧之力,“我不就反守为攻了吗?”
    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。但这一次不再压抑,而是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。
    易启航看著她,笑了。那笑容从他眼底漾开,蔓延到嘴角,毫不掩饰的、充满了骄傲的大大笑容。
    “南舟,”他唤她的名字,带著前所未有的震动和激越,“这场病,不仅没打倒你,反而让你……更通透了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半蹲在她前面,让自己能平视她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如此专注,如此灼热,仿佛要將他所有的认可与支持,都通过视线传递给她。
    “我为你骄傲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发自肺腑。
    南舟迎著他的目光,眼眶微微发热,但这一次,没有泪水。
    那场大哭已经流干了她所有软弱的液体。她也努力的,对他弯起了一个浅浅的的笑容。
    “我会儘快好起来的。”她说,不再是逞强,而是承诺,“然后,准备战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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