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旧梦 - 第204章 天机勿泄

    这不是病弱之泪，也不是惊惧之泪，而是沉甸甸的、被人间烟火与真情托举著的幸福之泪。
    吴波轻抚著金鹅仙的手背，声音低柔：
    “鹅仙啊，你晕过去的时候，突然对著虚空大喊大叫，你嘴里使劲喊著『別看』，『快闭眼』……”
    “大妈担心你的身体，难道是你的精神之裂还没有康復？”
    金鹅仙轻轻摇头，泪光里漾著澄澈笑意：
    “村长大妈，谢谢你的关心，我没事的。”
    “我当时没有疯，也没有出现幻听，有的事情，也就是因果上的事情，我一言难尽。”
    “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我，我的精神之裂，早在十四岁的时候，便已经断根痊癒了。”
    隨即，金鹅仙的目光转了朱鸭见，声音轻却坚定，“师父，我看见了孽镜……也看见了九岁时候的自己。”
    “她在平坡看见黄鼠狼拜月，被白无常嚇晕后，她翩然来到了孽镜地狱。”
    “那个时候，她的老汉金常在，她的母亲袁静都还活著。”
    朱鸭见久久凝视著金鹅仙，他看见金鹅仙的精神状况確实没事后，终於缓缓的，吐纳出了一口长气。
    他如释重负，又似承接万钧。
    朱鸭见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，他觉得金鹅仙精神之裂所带来的痛苦，以及她当时去到幽冥之中的因果劫难，现在才算是真正的结束。
    朱鸭见担心金鹅仙告诉吴波村长和眼前眾人，她对著虚空大喊大叫以及晕倒的原因。
    朱鸭见担心金鹅仙揭露了太多的天机之后，又被天道的因果轮迴所反噬。
    於是，朱鸭见对著金鹅仙摇了摇头之后，朗声说道，也算是给金鹅仙的提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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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天机说不得，也不可说；一说，即是错；一说，就是祸。”
    金鹅仙会意之后，莞尔一笑。
    朱鸭见突有所悟，他在心里暗暗觉得:
    “原来在人世间，確实有平行世界的存在。”
    “每个不同的平行世界，都有著不同时段和不同年龄的自己。”
    “也许这个世界的你，时间正在当下。”
    “可另外那些世界的你，才正好是你十岁时候的自己，或是你老了时候的自己。”
    “但是，无论你处在哪个时空里，所有世界中的你们，自始至终，从小到老的人生轨跡，其实都是一致的。”
    “该经歷的事，你们必须要去经歷；该无法避免的事情，你们也始终无法去避免。”
    “道为本源、万法归一、虚无为体，万物为用——也许，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，不过是同一本源在不同意识层面的一个投影或片段而已。”
    朱鸭见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，是不是有点天马行空？
    他不禁暗自发笑起来。
    窗外，晚风拂过新栽的桃枝，簌簌作响。
    屋內，腊肉红豆汤的香气氤氳升腾，暖意融融，如一条无声的河，载著所有未尽的言语、未熄的灯火、未写的明天，静静流淌。
    眾人在吴红灿家吃过晚饭，天色已经染上了薄暮的青灰。
    朱鸭见端坐木凳，一碗白饭刚落肚，第二碗已见底。
    朱鸭见的食量素来惊人，却从不显粗鄙，只觉那米香淳厚、菜蔬清甜，是山野人家最本真的馈赠。
    他两碗米饭下肚后，便搁下竹筷，朝满屋人拱手告辞。
    “天色已晚，我也该回白云观了。”
    眾人识得鸭见居士的脾气，他话音未落，眾人已便纷纷起身，不做挽留，恭送鸭见居士。
    金鹅仙忙去取斗笠，提灯在侧，吴波村长和吴红灿立於门楣下含笑相送。
    五岁的吴耀兴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，听见“师父要走”，倏地直起身子，小脸仰得高高的，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。
    “师父，您再吃一碗饭又走。”
    “我也再吃一碗饭，我们比一比，看谁先吃完。”
    吴耀兴说罢，便举起自己那只放在门槛上，豁了口的蓝边粗瓷碗。
    吴耀兴的碗底还粘著几粒晶莹饭粒，在灯影里闪著微光。
    眾人一怔，隨即朗声大笑，笑声如松风过涧，清越而温厚。
    朱鸭见俯下身来，宽厚手掌轻轻覆上吴耀兴柔软的发顶，指尖拂过细软绒毛，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晨雾。
    “师父吃饱啦。”朱鸭见声音低缓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慈和，“小耀兴要多吃点饭，个头才长得高，將来才能替师父挑担子。”
    吴耀兴认真点头，小胸脯挺得笔直，仿佛已接过千斤重託。
    金鹅仙送至山道岔口，月光初升，洒在她素青布裙上，泛出幽微银纹。
    朱鸭见忽而压低声音对金鹅仙说道：
    “鹅仙啊，我有个想法。”
    “明日山下逢集，我想去集市里摆个摊位。”
    “我负责给人剃头修面，你负责给人看相占卜。”
    “这不，现在时代变了，到处都在百废待兴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大清结束之后，人们不在留辫子，理髮修面这个行业，反而吃香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想抓住这个机遇，去苦点酒钱。”
    “最主要的，也是我现在人上岁数了，反而开始怀旧，其实我就是一个剃头匠，这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，还是不能丟啊。”
    “我这个计划，你觉得可以吗？当然，你也可以提出你的想法？”
    金鹅仙眸光微亮，她未多言，只頷首一笑，袖口微扬，似有清风自袖底生——那便是应允了。
    翌日清晨，鸡鸣未歇，山雾尚浮於松针之间。
    朱鸭见早已整束停当，他恢復了在瓦屋山当剃头匠时候的装扮：
    他身著洗得泛白的靛蓝短褂，腰间束一条乌皮带。
    他肩挑一副老榆木剃头担，前头铜盆鋥亮，后头藤箱严实，担头悬一枚黄铜铃鐺，隨步轻晃，叮——叮——声清越悠长传来，如叩古寺晨钟。
    金鹅仙则斜挎著一只青布褡褳，肩扛一桿素麵幡旗，竖旗的正面写著“看相占卜观风水”七字。
    竖旗的背面以硃砂绘就北斗七星图，星芒內敛，气韵沉静。
    两人踏著露水下山。
    吴耀兴没有跟著去的原因，是因为小孩睡得熟，苏娜和金鹅仙怎么叫他都叫不醒，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，由著吴耀兴继续入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