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年无归人 - 第345章 顾宏的偏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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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顾宏看著眼前这个向来沉稳、甚至有些刻板的大儿子,此刻脸上那崩溃的泪水,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    顾锦州今年四十岁了。
    这四十年来,他印象中的大儿子,一直是冷静的,自持的,甚至是有些疏离的。
    从小成绩优异,听话懂事,毕业后按部就班地结婚、接手海外业务,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,也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失控、如此……脆弱的一面。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这个儿子是坚硬的,是能够承受一切的。
    他默认了这种坚强,甚至利用了这种听话。
    可此刻,看著顾锦州那被泪水浸湿、写满了绝望和控诉的脸,顾宏的心里,一股陌生的愧疚感,悄然涌上心头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,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。
    他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抚,去解释,儘管他知道,这些话在此刻听起来,是多么的无力:“锦州……你和锦川,都是我和你妈的儿子。我们……”
    “可为什么?!”顾锦州猛地打断他,声音嘶哑,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,他向前一步,几乎是吼了出来,眼泪隨著他的动作甩落,“为什么您要这么对我?!爸!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!是我……是我不够听话吗?!还是……我不够努力,不够优秀?!您告诉我!!”
    他指著自己,眼神死死地盯著顾宏,仿佛要从父亲脸上找到那个困扰了他半生的答案。
    顾宏被他这近乎疯狂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,嘴唇翕动,却一时语塞。
    做错了什么?不够听话?不够优秀?不,顾锦州从小到大,都是所有人口中“別人家的孩子”,从未让他操心过学业和事业。
    他太听话,太优秀,优秀到……让他和妻子,都习惯性地將目光,更多地投向了那个任性,叛逆、需要管教和关注的小儿子。
    这份沉默,在顾锦州看来,无异於最残忍的默认。
    他眼中的光,一点点熄灭,只剩下无尽的灰暗和自嘲。
    “从小到大……”顾锦州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,他喃喃道,眼泪无声地流淌,“我和锦川打架,您没有一次……是向著我的。一次都没有……一次都没有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大学毕业,想要回国发展。我想留在您和妈身边,想为家里的生意出力。可是……您却说,我和锦川不对付,兄弟俩待在一起就打架,闹得家宅不寧,要让我们分开……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著顾宏,眼神里是尖锐的痛楚,“可是爸……为什么被赶走的……还是我?为什么走的那个人,就不能是他呢?!”
    顾宏避开他逼视的目光,沉默了许久,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解释,那解释听起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:“那时候……锦川还小,性子不定,让他出国,你妈不放心……”
    “小?”顾锦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嗤笑一声,仰起头,看著装饰华丽的天花板,任由泪水划过脸庞,
    他抬手胡乱地擦了一把,然后细数道,“锦川……也就比我小六岁吧。那时候,他都成年了。一个成年人,还需要父母不放心到,要把另一个儿子赶出国的地步吗?”
    他重新看向顾宏,眼神里是看透一切的嘲讽和悲凉:“而且……后来呢?后来这么多年,我一年回来几次?我们兄弟见面,哪次不是不欢而散?可您,还是没有一次偏向我。我的婚姻,是被你们一手安排的。我的人生,从学业到事业,到娶妻生子,每一步,都是为了顾家,为了你们的计划。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,你们让我往东,我绝不敢往西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,带著压抑不住的悲愤:“可是他呢?顾锦川呢?他隨心所欲地活了三十多年!他想学艺术,你们就送他去最好的艺术学院!他不想进公司,你们就由著他开什么工作室,玩什么设计!他不想结婚,你们就由著他,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,什么女明星、模特,乱七八糟的女人都往家里带,你们说过他一句重话吗?!他闯了祸,你们第一时间给他擦屁股,生怕他受一点委屈!他想要自由,你们就给他自由!他想要钱,你们就大把大把地给他钱!他想要的,你们都给了!他不要的,你们也硬塞给他!”
    “我呢?!”顾锦州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他双眼赤红,嘶吼道,“我得到了什么?!我像个傻子一样,在海外给你们卖命,打理那些难啃的骨头,应付那些难缠的客户和政府!我像个透明人一样,在这个家里没有存在感!我像个乞丐一样,乞求你们一点点的关注和认可!可你们呢?你们的眼里,只有顾锦川!只有他!!”
    顾宏被他这歇斯底里的控诉,震得脸色发白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试图说点什么,却只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和他计较这些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计较?!”顾锦州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,他大笑起来,笑声悽厉而悲凉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“您说我计较?!爸爸……到底是谁在计较?!您心里比谁都清楚!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一些,但那眼神,却冷得像冰,直直地刺向顾宏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您以为……我真的不知道您的想法吗?您让锦川和郝汀兰结婚……真的是为了家族利益吗?”
    “不,您是为了压制我。您怕我,怕我这个在国外经营了这么多年、手里有实权、有自己人脉的大儿子,有一天会威胁到您的心肝宝贝,威胁到顾锦川。所以,您要给他找一个靠山,一个能压住我的靠山。郝汀兰,郝佳的堂妹,整个郝家……您是想用整个郝家,来牵制我,来为您的宝贝小儿子,再套上一层保护罩。您处处都在为他考虑,为他铺路,为他扫清障碍!”
    顾宏被他这直指核心的剖析,说得脸色一变,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,下意识地避开了顾锦州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。
    这份心虚,被顾锦州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    “看,我又说对了,是吗?”顾锦州笑了,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绝望,“爸……您处处为了他考虑,为他谋划,恨不能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。可您……可曾为我考虑过一点点?”
    他向前一步,逼近顾宏,声音低哑,却字字泣血:“在国內,我只有郝家这一个助力。可是您……您连这个,也要分给他。您让他娶郝汀兰,等於把郝家这份力量,也分了一半给他。在郝家人眼里,他这个北京的女婿,恐怕会比我这个一直在国外的女婿,更亲近吧?”
    “您有考虑过……如果有一天,他想对付我,我该怎么办吗?啊?!”
    他几乎是在咆哮:“他有耿世杰那个在权力中心步步高升的髮小!他有沈烬年那个在商界一手遮天、对他掏心掏肺的兄弟!他有刘烁那个虽然看著不著调、但背后刘家势力盘根错节、对他有求必应的死党!甚至……他可能还有您不知道的、其他乱七八糟的人脉!”
    “我呢?!”
    顾锦州指著自己,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,他看著父亲,眼神里是最后一点希冀熄灭后的空洞和自弃:“北京……偌大一个北京城,您告诉我,有谁家……是和我顾锦州交好的?有谁……会在关键时候,拉我一把?有谁……会像沈烬年护著顾锦川那样,不顾一切地护著我?!”
    “没有!一个都没有!”
    他颓然地放下手,后退了一步,靠在冰冷的书桌上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。
    他看著眼前这个给了他生命、却也给了他半生痛苦和忽视的父亲,脸上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。
    “爸,在您心里,我从来就不是您的儿子,我只是……您用来为顾锦川铺路、用来巩固顾家利益的一枚棋子,一个工具。用完了,榨乾了价值,就可以隨手丟弃,甚至……为了防止这枚棋子反噬,还要提前给他套上枷锁。”
    “这就是您,和我妈的……父爱,母爱。”
    顾宏站在原地,看著大儿子那万念俱灰的样子,听著他那字字泣血的控诉,他想说点什么,想解释,想安抚。
    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,顾锦州这血淋淋的摊牌和绝望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虚偽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最终,也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,避开了大儿子那洞悉一切、也怨恨一切的目光。
    而门外,顾锦川背靠著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    大哥那一声声绝望的控诉,父亲那无言的沉默,將他一直以来对家庭、对亲情的认知,彻底摧毁、碾碎。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那个被忽视、被比较、一直活在哥哥阴影下的弟弟。
    可原来,在哥哥眼中,他才是那个夺走了一切关注、爱和资源的,被偏心的、该死的……幸运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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